
12月29日下午,在张家界永定区一所小学门口,一家长在站护学岗时突然晕倒,送医后不幸身亡。出事家长年仅45岁,孩子读三年级。
17时20分,下班晚高峰,也是作为家庭支柱四十五岁男人的晚高峰。孩子背着书包放学,满眼欢喜地寻找父亲,却只看到那个穿着荧光背心的身影,像一片枯叶般颓然倒在冰冷的马路上。
父亲的死,是“自愿”的。
他的父亲躲过新冠疫情,躲过中年下岗危机,却躲不过学校的护学岗。
究竟什么是自愿?我们自愿加班,自愿打疫苗,自愿捐款,自愿保持沉默,自愿内卷,自愿为活在盛世而骄傲。
每一个喜欢自愿的中国人,其伟大程度,如来佛祖也要礼让三分。
正如韩炳哲在《倦怠社会》写:“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不再是一个规训社会,而是功绩社会。这种社会的个体不再是被迫服从,而是‘自愿’进行自我剥削。这种剥削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主体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走向自我毁灭,丧失了自主性,彻底沦为系统高效运转的耗材。”
这些年,我自愿得有些喘不过气。
你必须自愿去教室打扫卫生,自愿陪孩子写完那永远做不完的作业,自愿在学校的每一场秀里充当化妆送水的群演。而自愿护学岗更不需要家长许愿,学校早已贴心为你排好班,每个家长按学生学号轮着来,绝不会落下任何一名喜欢自愿的家长。
家长两人一组,四人一岗,就算恐怖分子组团来,也能够挡上一挡,尽量拖延时间,让领导和领导的孩子先走。
总有人会跳出来说:既是自愿,你有事可以请假。
那些被三体人锁死智力的二极管最擅长的逻辑闭环:
如果你觉得你的祖国不好,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祖国不好,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护学岗累,你就去当校长取消它。
好吧,如果别人打你右脸,那你就送左脸;如果你嫌鸡蛋少,那你去做鸡;如果你觉得无聊,就去站护学岗,那里离天堂最近。
我们当然能够预判,该家长死在护学岗上完全出于自愿自主自发的个人行为,与学校没有任何关系。那些在群里@你的老师,此刻忙着删聊天记录,特别那句:如果家长工作忙可以让爷爷奶奶代劳;那些摄像头该坏还没有坏的就手动坏一下,免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究竟护学岗意义是什么?
理论上讲,家长护学岗的意义非凡,不仅上下学高峰期,充当交警,疏导车流人流,保障交通安全顺畅。还能变身警犬,与安保人员在校门口定点值守和巡逻,形成威慑。
我们不禁要问,威慑誰?那些被威慑的反社会暴民如何产生,不往根源去消除隐患,而在学校门口立几个肉盾的想法,究竟是哪个摸着电门漏脑浆的砖家想出来?
这些问题你永远得不到答案,也别问,问就是妨碍公务,问就是破坏家校鱼水情。一百多年前的人为什么要裹小脚、挂猪尾巴?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上面让怎么做,下面就照着做。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现有白发苍苍八十老母亲替孙站岗,传统美德一刻不能忘,也不敢忘,忘就是破坏家校和谐共育。
我们看着自己孩子站在寒风中对着轿车里的校领导们认真敬礼,问候早安。轿车底部排气管的乌黑尾气替领导向孩子们回礼。
如今看着被生活压榨得面若橘皮的母亲和秃头父亲站在冷雨中瑟瑟发抖,才意识到这不是护学而是虎穴。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才站两分钟就倒地猝死?可你完全不明白,有些人光为活着就已拼尽全力,身体像一根快崩断的弦。
汽车刹车片失灵,有召回;食品安全出问题,有召回。一条十人九骂的规定,还不是法律法规,怎么就没有办法召回?
非要等到有人死在在护学岗上,把护学岗变成乱葬岗,才会让有关部门介入整改。
面对这种特殊时期权宜之计的规定,有人选择视而不见,有人选择沉默以对,有人选择发声,而那些代表人民发声的代表们,忙着练习美声,他们围着篝火,品着红酒,唱着爱我中华,而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护岗人死在岗位上。
家长护学岗之所以无法取消,因为它承载着一种特殊而抽象的符号。它代表校领导汇报时必须提及:家校同心,共育未来。代表着人质安全,家长配合,社会稳定。
究其根本原因,人质在手,天下我有,你能奈我何?
如今,死者家属在等一个说法。从护岗人变成被护岗人。那么护岗人和变成尸体的被护岗人彼此相见时,该说点什么。
每个身处于失序多米诺骨牌中的人,以为那些瘫倒的骨牌离你很远,但这场坍塌从来不是首尾相接,而是随机崩裂。
或许,你就是下一个随机。
我们就护学岗话题曾写过多篇文章,甚至可以说早就预判此类事情的发生,所有悲剧发生前,皆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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