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网鱼头
宁波人口里,常冒出一句“串网鱼头”。说的不是鱼头,而是一网金灿灿银晃晃的杂鱼虾蟹。小时候我一听这仨字,凭耳音把它写成“雀猫鱼头”,心想,大概这玩意最初可能是养鸡喂猫的。
譬如我们餐桌上的常客“空心菜”,据我奶奶说,以前是喂猪的。
后又听人念得急,像“缺毛芋头”,索性当成一道需拿芋头烧的海鲜,谬之大矣。可见方言若只靠耳朵,很容易把一锅鲜汤熬成走味的故事。
方言尴尬在于“说得出,写不下”。
大家都这么叫,没人较真儿它的正字。又何必管它正不正?只是到了要记、要写时,譬如你想留点文字给后辈,便觉字有其用,像给一阵清风安了个壶口,日后好让人听得见。
串网货并非品牌,也非某种鱼名,而是一种捕法:几顶细网连成一长溜,隔几步拴一根竹竿,插在泥涂里,待潮涨潮落,小鱼小虾自投罗网。
网眼密,行里话讲“绝户网”,专逮幼鱼虾米。自从 2017 年浙江实行“滩长制”,此类禁网被取缔。可名字留下了,菜场里一兜兜梅鱼白虾的小海鲜,仍叫“串网鱼头”。
有些方言名字像旧年泡得杨梅酒,别有一番滋味。
涨网货
与串网货相提并论的,是“涨网货”。许多人闹不清:都是网,有何差别?
串网守在滩涂,等潮水来回;涨网则把网沉在海里,借水流冲势,把鱼儿请进网囊。大帆布一张,潮力一鼓,网口张开,鲜活就此落袋。
于是,菜场里多了股“透骨鲜”。
串网多小杂鱼,小鲳鱼、小梅鱼、小黄鱼、龙头鱼、沼虾……涨网则花头大些,白蟹黄蟹、白虾黄虾、鲻鱼蜗贝、虾潺墨鱼,梅童箬鳎,以及其他各种野生鱼蟹。
若说区别,我觉得:串网是“小鲜”,涨网是“大鲜”;如今两网常出一船,把涨网里拣出的细货,兜好了就是“串网鱼头”。
串网和涨网因潮水而至的鱼获,新鲜自不必说,靠海吃海,家门口的美食,独一份。
外地人管这些统统叫“杂鱼”。能吃,却少了点口头上的风趣,也吃不出本地人那股“透骨鲜”的神往。
雷德王
前阵子去菜场,驻足鱼摊,摊主指着一排银亮似标枪的带鱼,眨着眼说:“雷德王,肥!”价钱也肥。
名字够威风,我立时想到爱迪奥特曼打的那只怪兽。问起缘由,原来“雷德王”三字乃宁波口音的活络,其实是“雷达网”带鱼。
此网下得深,五十米、一百米,船顺着鱼群转,像雷达扫波。网深鱼壮,油脂丰腴,肉质细腻。平时三五十元一斤,逢年过节涨到两三百,且常有价无市。
潮水一日四涨,人心也是。渔船靠岸,码头灯泡昏黄,渔民们抹着汗,往岸边一坐,叼根香烟,谈论今晚又是哪阵风把鱼群推来。
有人说东海信风,有人说月亮圆缺;其实谁也说不准,正如世事难料。但有一点笃定:只要潮水还在,第二天清晨,一网活蹦乱跳的鱼获少不了。
家乡海鲜多,我能叫出名儿的不过几样。唯有那一口“透骨鲜”,像整片潮汐化作细盐渗进骨髓,一触舌尖,海风便在身体里掀浪,拍岸回声随脉搏轻轻鸣响。
言下有情,便是人间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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